村庄里的行走
村庄里的行走
刘川北
1、
行走,是一个动词。它是一双脚带着身体的温度对泥土的俯近与亲吻。
最原始的行走和乡间的牲畜没有什么区别笑着活下去分集介绍
,赤着脚,把脚迹印章一样,任意撒在清贫或者富饶的土地上,随意,偶然,却又蕴含着不能透露明示的禅机。鸡的脚迹,印在浮土上,似画家的纸页上的竹节竹叶,脚迹来来回回,有了重复有了主次,笔意的虚实也淋漓充裕。圈里养着猪,猪在垫了草和土的圈底踩出泥窝窝,开春或者伏天的时候,从猪圈起上来被猪踩过的沤烂的粪肥,赶往村庄的另一个季节。羊是胆小谨慎的生灵,它们从田间走过的时候,很难留下有足够证实力的踪迹,除非是路面上有湿湿的泥地,才把它们的蹄痕,点染梅花一样一路轻松小心地踩过去。能够用行走唱歌的是马,瓜嗒瓜嗒,枣红马,大青马……音调抑扬错落,从扬着黄尘的土路上,远去或者逼近。远去的是马的背影,逼近的是不能抹去的记忆。人与牲畜们有了区别,人有了衣服的遮蔽,脚上多了鞋的呵护。即使这样,在乡村赤脚走路仍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。乡村落过雨,村路便泥泞不堪,搅乱的烂浆糊一样,泥跟脚,时常会把鞋咬下来,穿鞋走路的时候,脚和鞋的节拍不太吻合,脚已经迈出去了,鞋可能还在泥窝里张着大嘴等待救赎。村里的人索性把鞋提在手上,或者往腰里一插,赤脚走了出去,一身把大困难彻底解决的轻松与释然。赤脚走路,脚更容易受到伤害,比如被礓石硌了,被荆棘刺出了血……慢慢的,脚就适应了这样粗劣的环境。脚踩着地笑着活下去第37集,连通着地气,有说不出来的轻松惬意。很多时候,人们并不在意脚的舒适度,而更在意鞋的节省,脚用过了,还是那只脚,鞋用多了,还是那只鞋,只是鞋成了烂鞋,或者露出了脚指头,或者在脚后跟破了洞,一双鞋再也包裹不住脚,鞋也因此失去了鞋的意义。一双脚可以跟着人走一辈子,而一双鞋不可能陪你走遍一生的角角落落,鞋注定要在你不经意的某个驿站弃你而去。
被犁铧翻过的土地变得松软,温和,土地母性阴柔的那一面,被犁铧一遍一遍地无限地放大,扩展……祖父踩过去,父亲模仿着祖父的样子踩过去。脚踩着泥土,弯腰低垂向土地靠近,靠近。人变成了土的一部分,无论从颜色,还是质地,还是情态上,两者有更多的相似点。人是泥土的舞蹈,人是学会呼吸的泥土;泥土是沉默的一个人,泥土是一个人对家园的静守与思索。祖父踩过去,父亲踩过去,湿润的泥土里踩出一个窝,窝不大,也不小,不深,也不是很浅,一个窝恰巧能装进我的一双小脚。我用劲迈开步子,以祖父和父亲的尺度行走在广寂的土地上,这还不是真正的行走,只能算是蹒跚学步,是人生的第一课。我感觉到那些脚窝里携带着祖父和父亲的体温,不论是乍暖还寒的初春,还是飒飒飘落的秋天,那些温暖像是欲动的小生灵,或者这样说,这些温暖让我触摸到了泥土的心跳。带刃的铁器掘进泥土,平整的泥土拉开了伤口,种子撒播下去,然后用脚抚慰平整,踩实。父亲做这件事的时候,异常的严肃,谨慎。父亲迈开步子,就是一把尺,父亲背着手,来回在田地里一走,这块地的大小面积便了然于心。划分畦垄的时候笑着活下去21集,先在两侧的地头数出步子,插上包谷秸或者树枝子做参照,父亲依旧背着手,从地头一侧走向另一侧。父亲昂着头,挺着胸,走出一条直线,把大块的田地等分成十几个畦。后面的人,拿着刮板,沿着父亲的脚印堆起畦背。
收获庄稼,播种,锄地,施肥……哪一样劳作都离不开脚的行走,从村庄出发到达田地,从地头出发到达田地的另一个边沿,从田地出发到达院落,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。庄稼发芽长叶,这些葱郁的庄稼印证着村庄人的行走,这些庄稼仿佛不是种子的脱胎换骨,而是从脚踏到泥土的那一刻,是泥土本身由量变渐渐发生质变的升华,这是泥土对行走的回复与报答。
行走,对于庄稼,对于庄稼人来说,更像是一种仪式。在肃穆地仪式中,完成了庄稼人对土地的膜拜、敬畏与感恩,庄稼人在行走中有了生存的寄托与归宿。
2、
人活着,便意味着这个人在路上……从婴孩一直走到老态龙钟。行走恰似我们的一日三餐,看似重复,却时刻都会有新的意义涌生。我不能揭示这个家族的秘密,我说出这个秘密的时候,并不是说秘密被消解冰融了,秘密依然存在,我说出的只是秘密的外在的显像,真正的秘密潜伏在你的视觉听觉触觉之外。一个人走到半路的时候,便不见了身迹,仿佛童年捉迷藏的游戏,你藏的那么机巧智慧,没有一个人能找到你的身影,以至于游戏完毕,大家都拍屁股一走了之,留下你一个人还在小心的藏着,世界一下子冷寂下来,空白的心胸里涌上不被人知晓的忧伤孤零与恐惧。我母亲就是这样笑着活下去主题曲,我走着走着,母亲走着走着,在我冷不防的情况,她静悄悄地退出了游戏,路上再也没有母亲的行走,甚至,当我再回首的时候,连她冰硬的背影都没有存留。我把母亲走丢了,再也找不回来……在我后面的行走中,我总是一遍一遍地问自己:怎么那么不小心,怎么不牵扯着她的衣襟,让她那么轻松的走掉了呢?!
2008年来临,这一年,我虚岁36岁。我的母亲死的时候,正是36虚岁。当我艰难地行走到这个里程数的时候,我发现除了内心的不约而来的荒凉感,空荡荡的,竟然一无所有一无所获。所有的疑惑还是疑惑,所有的秘密还是秘密。我二姨32岁溘然而逝,我母亲活到36岁,我小姨16岁未出阁便已作古……2007年大舅去逝,2008年三姨熬过了春节才闭上了眼。她们一个一个的走了,仿佛一个人牵着另一个的小手,以这种独有的方式表现她们姐妹的感情的深厚绵长。我相信这个村庄在她们将要做出什么决定的时候,已经做出了什么暗示,比如一棵越过季节的阻隔,在秋天绽放灿然如霞的桃树,一只古老的鸟,不停息的在树桩子上哇哇地乱叫……
我对小姨的印象模糊,隔着岁月的幕帐,她美的清冷而虚幻。我逗小姨说,小姨,大葱裹酱,越吃越胖。小姨勉强地笑了笑,笑的表情松散而又飘忽,她没有回答我的话,她用轻浅的笑做了回应。死后的小姨没有入到祖坟里,随便葬在村边沿的乱坟堆里,清明的时候,我们都不知道,该到哪座坟前烧纸钱。癌细胞已经在三姨的身体里扩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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姥姥用手捂着脸,从指缝里露出一块一块的老年斑,她用喑哑的声音哭诉着,混浊的老泪无助而又无奈。我姥姥说,活着没能见一面,她死了,我要……看,看她。众人纷纷来劝,姥姥固执任性,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一句话。打电话让哭灵的人做好准备,谁都不准哭了,等老太太过来。姥姥被人搀扶着移到灵前,掀开上面的黑布,用手摸摸三姨的脸,从脸摸到脚。姥姥失声痛哭,人们手忙脚乱地把姥姥架了出去。回来后,姥姥异常的平静下来……风雨一次一次地袭来,在无奈与伤痛中如果没有倒下,必定要选择坚强。
我母亲去逝的那一天,我姥姥在自家的柴灶上,炒小鱼咸菜。姥姥在前两天看望母亲,问母亲想吃什么,想吃什么,她回去做。母亲说,她想吃小鱼咸菜。姥姥一路小跑地回去,让二舅去河里网鱼。天正冷,水面结满了冰,二舅凿出冰窟窿,最终没有捞得几条鱼。我姥姥在灶房里剁好了咸菜,咸菜丝切得细密齐整,酱油瓶花椒大料码在了锅台一侧,锅底烧热了,专等二舅的鱼。姥姥做好小鱼咸菜,煨在锅里,她又忙着烙玉米面的饼,等她烙完饼的时候,天就亮了。姥姥颠着半大的脚走出村庄,挎一个竹篮子笑着活下去 在线,用蓝花碗扣着小鱼咸菜,上面盖一块花色的手巾。我的母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,我姥姥正走在去往我家的路上,冬日的原野,寥阔深邃,黄色的泥地上铺满了洁白的霜雪,这些霜雪被姥姥的脚踏碎,融进干渴的土层里,零落成泥成尘……姥姥的眼睛得了白内瘴,她看不清碗筷,却清醒详实地把这些细节描绘得逼真醒目,迫近于生活的原貌。
姥姥和她的小鱼咸菜永远行走在路上。
她的讲述少了感情的冲动,目光淡定,她用畸形的小脚,一点一点地行进,她的行走越来越逼近一次盛大的约会。
3、
村庄里有人对我说,说我走路的姿态特别像我的太爷,脚往外撇,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。我愣怔在那儿,我对他的话有很大的怀疑成分。那是一位老人,头发稀疏,头皮久经日晒,暗褐的胶着的色素大面积地沉淀着,眼屎挂在睫毛上,满面的皱纹,用镐头在地皮上划开的伤口一样,深刻苍劲。我连爷爷具体的音容都是一团乱麻样,整不清头绪,那个太爷在我的生命出现的时候,他早就不在这个村庄里了。太爷的死因不明,没有谁认真地在我面前提起过他,我也没有问过,好像他和我的关系不大,和我的衣食住行没有多大影响。他淡出这个村庄,淡出这个村庄多数人的生活视线,忘了他的名字,忘了他的习性。我再想起这件事,心里就有一种想法。在这个村庄里活得久了,活得过于沉闷,有一些蒙着雾水的日子总是想不起来,我究竟是哪一个?我是谁?谁又能够证明谁是这一个我?我的血液里有那一位太爷的因子笑着活下去第35集,所以我走路的姿态,惟妙惟肖相似于他。或者可以这样一直推断下去,我的眼神不一定是我的,它有可能是遥远的太爷的太爷的眼神,我的心跳不一定是我的,它可能和祖母的祖母的心跳息息相关,我的皮肤不一定是我的,它可能是复制了一位更加遥远的祖先的赝品,我的头发,我的脚指甲,我的五脏六腑……哪一个部件都不是我立于天地之间的独创。我不是我。我变的支离破碎。我不是我,我其实是祖先没有停歇下来的行走,我只是简单地延续了他们的另一种形式的存在。我用诚实坦白的眼睛为祖先守护这座村庄,我用清灵纯洁的耳朵为祖先捕捉天籁之音,我用单调而深刻的播种耕耘为祖先叩谢轮回的四季……
我读到过一本家谱。纸页发黄,蝇头小楷,字迹漫漶,一行一行密密麻麻,流水帐一样,把人的一生简化成了生与死。省略了柴烟味,省略了磨难与痛苦,没有表情,所有活过的人都是一个姿态,一种气质,在家族里占据一个小小的角落。一部不太厚的书里,记录了一个家族的历史,一个家族在时间的征途中的长途跋涉。如果没有这样一部书,大概不会有人在浩淼的长河中记起这些陌生,这些曾经热血沸腾的生命。我知道在城里过年,除了非常不错的亲朋好友,其它人很少走动。村庄里讲究拜年,一个大家族,也许一年走动不了几回,大年初一这一天,是必须要一家一家的串,一家一家的走动拜年。一个大家族散落在村庄的每一个方向,家族树上分出了好多枝杈。一窝人崭新地走在村街上,总有领头的一个,好好的算计一下,该去哪家,哪一家有孝事要绕开,哪一家绝户了,仅留下空空的宅院。我家的辈份小,也许是一个孩子,排辈份,我要管他叫爷……每年都要从小城回来拜年,一年一次的演习,让我很难把每一户家门的方向,相应的称呼记住。每年都要回家拜年,游行的队伍一样,以这样的方式靠近一个家族。
村庄里有炊烟,有桑槐榆柳,有垛满草垛的麦场,木栅门经历几场雨水的滋养,锈出了几朵木耳或者蘑菇……炊烟飘飘散散,是村庄的旗帜,是村庄的呼吸,是飞临村庄上空的庄稼。狗蹲坐在门口,院落里几棵杨树杈上挂着金黄的玉米,墙缝里插着生了病锈的镰刀……关于村庄,是安静的气息,是温暖的气息,风里携藏的土腥味,草木的生涩味,充实而亲和。这是村庄的味道,是村庄的气息。不经意间,发现村庄变了模样。水泥浇筑的路面,出厦子的贴了瓷砖的房子,街道两侧像城市一样植了绿化带……村庄越来越远离童年时的村庄,它被城市所同化。一个村庄在变,一个家族在变,不管村庄如何被城市化,它依旧是一个村庄,因为村庄里有一个家族的呼吸,它不会像城里人那样轻意地忘掉自己的出处,像城里那样,人与人离得很近,心与心离得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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