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进心灵世界1.(毕淑敏)
第一部分自序
常常有朋友对我说,我们喜欢你的心理散文,可是它们分散在报刊和杂志上,杂乱无章。你能不能编在一起呢?
面对这样的问题快译通9866
我的散文,基本上都是这样写出来的。心里一动,就好像钓鱼的鱼漂沉浮了一下,我就去探究自己因为什么而感动触动激动甚至是蠢蠢欲动了呢?这后面是一定有个结儿的,追索下去,这个结儿有时就摇身一变成了一篇文章的籽儿,渐渐膨胀起来抽出了芽叶。
这本集子里收录的篇章,多半和心理学有点枝枝蔓蔓的关系。有些是我在北师大读心理学硕士和博士方向课程的时候所写,有些是我开设心理诊所的时候所写,有些是我和心理学界的朋友们谈论某些问题后所写。承蒙中央编译出版社的曲建文先生将我几乎所有的散文读了一遍,然后把它们选了出来,成为一本和心理学有较大关联的集子。我对他所付出的辛劳,表示深深的感谢!
其实,到底什么是心理散文,我也说不大清的。能够说清的是这其中的每一篇,我都曾倾注自己的情感。有多少学术的背景和意义,我不敢说,敢说的只有一句话——它们是我从心里发出的请柬——请读者朋友和我一道,走入心灵这座幽静繁茂的密林。林海深处,有香花也有猛禽。
毕淑敏
2005年6月30日
第一部分爱情没有快译通
我和朋友做过一个游戏,很有趣。
你说你也想做。好啊,我希望大家都有机会参与,别看我们都已是成人,其实每个人心底都埋着一颗喜爱玩耍的种子。我先来讲一讲规则。所有的游戏都是有规则的,要想玩得好,就得守纪律,要不就乱了套了。
那规则就是——找一张白纸,写上你的一个常常出现的情绪,比如说——愤怒、怀念、孤独、忧郁等等。哦,看到这里,你可能要说,都是让人懊丧的情绪啊?正面的可不可以写呢?当然可以啦,比方高兴、喜悦、慈爱、关切等等,都行。
好了,现在你已写好了自己想法。把那张藏着你的秘密的纸条,对折,然后让它安安稳稳的平躺在桌上,一副大智若愚的模样,暂时谁也不让看。
此刻它就像一个沉睡的蚕宝宝,一动不动地眠着,只有到了揭开谜底的时分,才带着长长的思绪,飞出美丽的白蛾。
然后你找一个人,最好是对你比较了解,你把他当做知心朋友的人。你对他或她说,此刻,我正被一种情绪缠绕着,满心念的都是它。现在,你猜猜看,那是一种什么思绪?
他或她肯定会说,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,我怎么会知道?
你说,别急啊,我会给你线索。这就是我的表情。平日当我被这种情绪笼罩的时候,我就作出这副模样,你猜猜看。
说完以上的话以后,你就坐到他对面(为了叙述方便,我就不论男女,都用“他”字了)。最好找一个光线明媚的地方,让你的一颦一笑,都让他尽收眼底。好啦,现在你心里默念着刚才写在纸上的字,脸上做出你沉浸在这种思绪中时对应的表情,也可以辅助身体的语言。比如你平日愁苦的时候,蛾眉紧锁,杏眼低垂,再加上拄着腮帮子,耷拉着头……总之,不要刻意表演,越自然,越像生活中真实的你,越好。
你保持如此的表情和姿势一分钟后,就可以恢复常态了。然后让你的朋友说出,刚才你在想什么?
他或许会沉默,会思索,会疑惑……注意啊,你一定要有足够的耐心,并且有克制力,不可提示,不可启发,不可诱导。否则咱们就前功尽弃啦。
依我和朋友玩过多次的经验,此时绝大多数的人会沉思良久,好像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朝夕相处耳濡目染的大活人,而是恐龙什么的,然后久久的不吭声。最后在大家都等得你不耐烦的时候,才迟迟疑疑地吐出一个词,比如“苦闷……孤单……”等等,然后忙不迭地打开桌上的纸条。一看之下,半晌不语,那答案和猜测往往风马牛不相及。
比如一个美丽的女孩子,做出眺望远方的模样。她的男友猜测——你是在想家!想父母!她呸了一声说,糊涂虫,我是在想你!男友说,我不就在你身边吗?当你出现这种神态的时候,我总是吓得屏气息声,不敢打破沉默。我不知道自己哪点没有做好,惹得你不满意,你才如此凄楚地思念他人……女孩子说,你怎么会这么笨呢?你既然爱我,就该懂得我的心。男孩子说,爱,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,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。该说的你还得说出来,沉默不是金,是土是空气。女孩子说,我像革命先烈一样,我就是不说。我非要你猜。猜得出来我就嫁你,猜不出来,我就离开你……男孩子就愁眉苦脸地说,如果今后的几十年,天天都在灯谜和哑语中生活,累不累啊?!
另一个男子汉眼睛特别大。他做出第一个表情的时候,看着那铜铃一般圆睁的双眸,大家异口同声地说,噢,你在愤怒!
他一脸失望地说,才不是呢。好了,这个不算,我再做一次。他做出的第二个表情,又是如法炮制,瞪起双眼。大家稍微犹豫了一下,还是口径一致地说,你在发火!
他不甘心快译通软件,又来了第三次。这一次的结果就更令人惆怅了。大家没精打采地说,你换个新内容让我们也好抖擞精神,干嘛又做出打架的样子?!
男子汉后来沮丧地告知我们:他的纸条上,第一次写下的是“幸福”,第二次写下的是“喜爱”,第三次写下的是——“慈祥”!
你肯定要说,差得这般十万八千里,我才不信呢!你一定是没选好对象,或者是围观的人太弱智,才如此指鹿为马。
我一点也不生气你的这种指责,我很希望你能亲自试一试。找自己最亲爱的人,最好。假如能百发百中地猜对,那真是人间少有的幸福伴侣。
我耐心地等待着你的试验……怎么样?做完了吧?你不仅仅做了一次,而是做了许多次。桌上的纸条叠起又打开,打开又写下,好像一只只归巢后又驱赶而出的信鸽。你很希望能打破我的预言。但你做完后,为什么长久地沉默不语?还透出淡淡的忧伤?你的手指把纸条扯成一缕缕,任它飘荡,好似破碎的思绪。
是的,真正的现实就是这般冷静而无商榷。最厚重的隔膜,就在咫尺之遥。在你以为肌肤相亲的帷幔当中,横亘着无法穿越的海峡。
科学技术是越来越发达了,但迄今没有一种仪器,可以测量出人类的情感进行状态,可以预计出人的情绪指数。当我们能够探知遥远星球的一次轻微地震的时候,我们不知道自己的同床伴侣,是否辗转反侧。爱情没有快译通,心灵的交流如此细腻朦胧。当我们以为自己洞察他人心扉的时候,其实往往隔靴搔痒南辕北辙。
不要怨天尤人,不是动不动就上纲到爱与不爱。爱不是万能钥匙,爱不能在每一个瞬间都摧枯拉朽。爱无法破译人间所有的符码,爱纵是金属,也会有局限和疲劳。增进了解可以加固爱,误会错怪可以动摇爱,这是我们每个人都曾有过的体验。
隔膜往往是双层的。当我们无法正确地表达的时候,我们首先就失却了被人悟知的前提。所以训练我们明快简捷准确平和地表达能力,是人生的重要课题。不要以为说出自己的心思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,在很多的时候,我们先是不敢说,继之是不肯说,然后是不屑说,最后就成了不会说。尤其是当我们软弱的时候,我们没有勇气说。当我们悲哀的时候,我们被文化的传统训导为不可说,说了就显懦弱,说了就是渺小。当我们痛苦的时候,我们以为不当说,说了就遭人耻笑。当我们孤独的时候,我们想不起说。
其实,一个人的坚强与否,不在于他是否说出自己的苦难,而在于他如何战胜自己的苦难。说的本身,也是一种描述和正视,当我们能够直视那些令人痛楚的症结的时候,力量也就随之产生了。
既不夸大也不缩小,既不言过其实,也不矫饰虚掩,直面惨淡的人生,逼视淋漓的鲜血,该是人生勇敢和智慧的大境界。
其次我们要会听。有人说,听谁还不会啊,是个人都带着自己的耳朵,想不听还办不到呢!
了解和交流,在于两颗心的同一律动,在于你深深地明了对方向你描述的那一切。从这个意义上说来,“会听”,也许是人生另一番需要修炼的深远功夫。坦诚说出自己的感受,即便艰难,好歹还有自我的内心世界可以参照,只需勇气和描述的技术,基本就可完成。但听的功力,除了有一双好耳朵,还需有一颗擦拭干净不畸形不变异的心。如果自心是哈哈镜,把人家的话听得变了形,那责任就不在说者,而在听者。
会听的心,要有大的空间,除了容纳自身,还能接纳他人。会听的心,要有对人的真诚,因为听的那一刻,你将把心灵至尊的位置,让给你的朋友。会听的心,是柔软和温暖的,让人感到融融的温馨。会听的心,是坚强的,因为它有自己顽强的意志,不会在袭来的痛苦之中摇摆淹没……
有一个可以救命的外科手术,叫作“心脏搭桥”。说的是在堵塞了血管的心脏上,再造一条新的流畅的脉路,让新鲜的充足的血液,流入衰弱的心脏。我很喜欢这个手术的名称,借来一用。我们除了在自己的心脏上搭桥,也需在不同的心脏之间搭桥,以传达我们彼此间的感觉和友谊。
第一部分爱情刽子手
心理治疗揭露日常困扰的深层理由,延展直通生存的岩床。心理治疗的主要对象就是这一类生存的痛苦,而不是经常有人宣称的个人惨痛经验的挥之不去的点点滴滴。我的假设是:根本的焦虑源于个人千方百计——也许是自觉的也许是不自觉的——要解决生活中难以接受的事实,要解决生存的既定事实。
我发现有四个既定事实与心理治疗最为息息相关。
1.我们命官以及我们所爱的人必然都会面临死亡
2.我们只需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的自由
3.我们终归是孑然一身的孤独
4.人生并无显而易见的意义可言
不论这些既定事实看来如何冷酷无情,智慧之根与解脱之道尽藏其中。面对生存的真相,进而借力使力,化危机为个人脱胎换骨的契机。
“责任”一词虽然有很多不同的用法,我个人偏好萨特的定义。他说,承担责任就是“担任设计师”。因此微妙命官都是自己生活的设计师。
每一位心理医生都知道,治疗之初最紧要的一个步骤就是:使病人相信他得为自己面临的人生困境负起责任。一旦认为自己遭受的困难是外在环境引起的,治疗必定无效。
自由的意思是,人要为自己的选择、行动、自己的生活处境负起责任。
孤独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。病人一心一意要逃脱孤独,可能会妨害他与别人的关系。许多人的友谊会破裂或婚姻会失败,就是因为他利用别人作为抵挡孤独的盾牌。
人生的一大矛盾是——自知产生焦虑。融合能够泯除自知快译通多少钱,化解焦虑彻底又激烈。在这种情况下,焦虑是甩掉了,但也失去了自我。
正是基于上述的理由,心理医生不喜欢接手恋爱中的病人。心理治疗与恋爱水火不相容。因为在治疗过程中,有心从事探索的自知以及终将只是内心冲突所在的焦虑,两者不可或缺。
此一存在困境——生命在一个既无意义又无确定的宇宙中寻求意义与确定性——与心理医生的工作最为息息相关。
忍受不确定性的能力是从事心理治疗这个行业的必要条件。社会大众可能认为,心理医生按部就班,稳扎稳打,引导病人走向已知的目标。每一个步骤都可预期。这种情形其实少而又少。多数的情形是,心理医生迂回向导,随机应变,摸索前进。
身兼旁观者与参与者双重角色,有赖于心理医生全心全力的投入,也就使得我在个案中面临锥心刺骨的问题。
既然如此,科学方法所讲究的置身度外以力持客观的专业心态,显然不足以应用在心理治疗上。因为我们的生命,我们的存在,与死亡密不可分。有生就有死,有爱就有失,有自由就有恐惧,有成长就有分离。就此而言,我们一体同命。
在治疗过程中,每一粒眼睛里的沙子,都可能会变成石磨中的谷粒。
梦中最重要的事实是感情。
一般说来,心理防御除非是弊大于利,否则不要横加动摇最好。
世上顶尖的网球选手每天练习五个小时改进动作。禅师潜修法门永无止境。各行各业都有人在追求圆满的造诣。至于心理学家,境界的追求在于永无休止的自我改进,并无所谓的功德圆满。
我讨厌胖女人的着装。没有曲线的布袋装,如象皮披身的牛仔裤,就敢大摇大摆地出来亮相。心理治疗的过程或多或少地总会有反移情的现象。
胖女人身上通常容易看到爽朗的个性和敏捷的心思。
我在一家报纸上登出了这样一篇文章。结尾处这样写道:
为了进行研究,亚龙博士盼望有机会访问未能克服丧亲之痛的人士。自愿接受访问者,请拨电话……
“为什么我一看到报纸,就迫不及待地毛遂自荐?因为你是斯坦福的教授,而我的女儿要是活着,她一定会上斯坦福的。”
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,再也没有哪样比言简意赅的摘述,更能提供替代性的安全感了。尤以清单式的摘述为然。
病人在治疗过程的最早期说出的几个梦,尤其是内容丰富翔实的梦,通常是特别地发人深省。
总的说来,如果一个人对于该做而未作的事感到愧疚,那也就意味着他当初可以有所作为。此一具有安慰意味的错觉,骤然面临不可挽回的经验便会不堪一击。冲击效应最强烈最令人茫然不知所措的经验,最能使人脱胎换骨,首推面临自己迫在眉睫的死亡。
另一种雷霆万钧的经验,乃是至亲之死。中文信息在我们的生命中占有重大意义的人,他们的死亡也会动摇我们自以为不会受到伤害的错觉。
丧子悲剧并非如预期的那样,能稳固婚姻的基础。许多夫妻异口同声地说,丧子之痛加深了婚姻的裂痕。
只要心理医生和病人相处得来,治疗通常可以进行的很好。
箱子里是绵绵款款的情语,全是那个尸骨早寒的亲爱的女人,心智已经不存,氧核糖核酸已经物化重归大地怀抱。那个几年来毫无记忆可言的女人。
我一向秉信,好的治疗即是深刻透彻的治疗,而不是效率高的治疗。甚至——说起来痛心——也不是帮助大的治疗。好的治疗要配合好的病人,说穿了,就是要寻求真相的冒险之旅。
我每每在小组讨论的场合,眼巴巴地望着一条直通入某病人内心世界的线索,却不得不迁就现实,为了替整个小组披荆斩棘而放弃特定的对象。
一旦面临进退失据或有两种强烈的情感互相冲突,最好的方法就是与病人分享这个烫手的山芋。
冥思避静训练中,有个科目叫“观心定”。两个人手握手数分钟,四目对视,彼此深入冥想对方。有些人他觉得若即若离,有些人他觉得关系密切。其中一个人,他觉得已经到了水乳交融地步。
其实你不认识这个人。你只是像普鲁斯特说的那样,把你所希冀的属性一古脑儿地塞到了这个人身上。你爱上了你一手创造的形象。
我相信,在这样一见钟情的情况下,彼此都误解了对方的眼神。看到的是自己眼神的倒影,却以为是欲望的深情。他们各自在自己断裂的翅膀上插上了羽毛,抱着另一只羽毛断裂的小鸟,想飞上蓝天。感觉空虚的人,把自己融入另一个不完整的人,这是饮鸩止渴。翅膀断裂的鸟,一位和另一只翅膀断裂的鸟,融为一体就可以振翅高飞,这是刻舟求剑。像这种结合,耐心再多也不济事,到头来只有互相怪罪、彼此猜忌,各自为自己的伤口护短。
每一个生命都经纬万端,科技永远瞠目其后。
“第一封信是在某个礼拜一寄来的。那一天凄楚也没有什么特殊的。整个上午我都在忙一篇文章,快到中午的时候,我走到尽头拿信。——我通常是在吃午餐的时候看信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有个预感,觉得会有事情发生。我打开信,然后……然后……”
他万念俱灰的神情,布满了血丝的眼睛……
我说不下去了,我不知道怎么办。我在信箱里终于看到了……
我会想象鲜血装满了纸杯,听到鲜血喷溅到蜡纸杯的声音。一百滴鲜血大概可以装满一纸杯,只要15秒的时间。
她巨大的瞳孔和不安的四肢在倾诉着焦虑。
我与病人相处,有个不成文的规矩。在他的时段,我就全心全意地奉献给他,不容同床异梦之旁骛。现在我做了修正——那个健康的人快译通的价格,才是我要从一而终的对象。
他就这样,一分一秒地把一个钟头撕得粉碎。
好奇心不足的人,难以治疗。好奇心的培养并非事不可为,但此事经纬万端又需时甚久。
第一部分冰雪篱笆
一位男医生对我说,我有一个男病人,说他的妻子是世界上最冰冷的女人,我想请你同她谈谈,不知你能否答应?我一时没反应过来,开玩笑道,世上最冰冷的女人,大概要数《泰坦尼克号》中的罗斯小姐,那种冰海中的长时间浸泡,冻彻肺腑,真乃人间酷刑。
男医生说,喔,不是那种体温上的冰冷。是性的冷淡。经过多方面的探讨,我是束手无策了。转介给你,女性之间的对话,可能较为方便。
我严肃起来道,你先说说她丈夫是怎样求诊的。
医生道,那丈夫说,他和妻子是大学的同学,真是男才女才,男貌女貌啊……
我忙说,停停。请解释。什么意思?绕口令似的。
医生道,是啊,当时我也听得一头雾水,要他说得清楚一点。那丈夫道,这是同学们的评价,意思是说我们两个,就是我和我妻子,都很有才华,相貌也同属上乘。古戏中说的是男才女貌,对我们来说,每个人都有才,也每个人都有貌。若我们两个结合起来,双才双貌,色艺俱佳,那就好事占绝,无往不胜。
我忍不住问道,喔,天下有这样的佳偶,真是难得。依你的眼光看,这做丈夫的说得可确实?
医生笑笑道,我知你开始介入情况了,想了解一下这对夫妇对现实状态的感觉,是否在常规之内。是的,常常有这种人,自我感觉太好,对自己的评价和对他人的评价,走进了误区。把自己神化把他人妖魔化。如果来人是这种情况,倒比较简单。我仔细观察了这个男子,天庭饱满,地角方圆,谈吐有方,很有学养,合乎法度。只是神色忧郁。看来他对现实的把握是正常的。
我说,那么,他的妻子,你见了吗?
男医生说,见了。正因为见了,才更觉糊涂。他的妻子仪容俏丽,是一个优雅智慧的知识女性,能很开放地同我谈论他们夫妻间的性生活不和谐问题,并说双方到医院作了各项检查,所有的指标都显示正常。
所以,我是没办法了,看你可有什么妙计一安天下。因为我不但从医生的角度,更从一个男人的角度出发,同情理解那个丈夫的苦恼,希望你能和他的妻子开诚布公地谈谈,看是什么症结在阻挠着这位生理上完全正常的女性,无法全身心地爱她的丈夫。
我说,试试吧,我也没有很大的把握。
和那位妻子见面的第一瞬间,我就承认男医生的判断完全正确。这是一位外表看起来无懈可击的正常女性,白领装束,风度翩然。
我说,从哪里开始谈呢?
她说,就从基因开始吧(为了称呼的方便,我就叫她茵)。
我说,为什么从这里开始呢?好像一个生物实验室似的。
茵笑了,说,基因几乎就是我和丈夫结合的红娘啊。
我讶然,问道,这是怎么回事?
她说,您知道,大学是个谈恋爱的好地方。几乎所有杰出还是不怎么杰出的男生女生,都希望在大学的校园里,找到自己的另一半。人们不但自己辛辛苦苦地找着,还用自己的眼光,为别人操劳着。在这方面,人可以说是充满了搭配组合的欲望,甚至有一种游戏和测验的味道。男宿舍和女宿舍经常议论班上谁和谁合适,是半夜三更时分永久的话题。
我和我的丈夫,就是在这种氛围里走到一起的。所有的人,都说——你们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啊。
是的,不是我自夸,我的容貌和智商,都在女人当中属于上乘。我说这一点,没有炫耀的意思,只是实事求是。
茵说到这里,看着我。我知道需要给她一个回馈,我用力地点点头。不但是出于礼貌,更是出于赞同。
茵接着说下去。
我的先生,也很棒。有句俗话,众口铄金,意思是群众舆论的力量非常大。我相信这句话,人们都说你们合适,熟悉你的人这样说,刚刚认识不久的人也这样说。你的家人这样说,你的仇人也这样说,你就觉得这件事有点神秘,有点宿命,甚至有点在劫难逃。说的人多了,你就有一种顺从感,并在其中感觉安全,以为这是一桩保险的婚姻。
后来,我们果真结婚了。刚开始的时候,我们夫妻生活很幸福,那种滋润有流光溢彩的美容效果,是能够反映到皮肤上的。认识我的人都说,你越来越俏皮了,什么时候添宝宝啊?你们的孩子,一定结合了双方的优点,又聪明又漂亮……
说到这里,茵的目光突然暗淡了。她停顿了片刻,懒懒地说下去。
生了宝宝之后,有一段我忙着照料孩子,丈夫也很体谅我,夫妻生活那方面很少要求。后来,请了保姆,孩子有人照料,另居一室。当我们有机会开心地鸳梦重温时,我才突然发现,我所有的兴趣都丧失殆尽,整个人如同枯木死灰。这不是心理上的原因,我爱我的丈夫,我希望他快乐幸福,但是,我身体不听我的指挥,它抗拒厌恶这种活动,像石块一样毫无反应。当时我想,可能是生育的变化,强烈地改变了我的机能,随着时间的推移,就会慢慢恢复。我把这个感受同我丈夫讲了,他通情达理,很理解我,愿意等待我复原。我们就这样等着,试着……但是,至今已经整整七年了,女儿已经从襁褓走进了小学校,但我和丈夫的夫妻生活没有丝毫好转。我已尽了所有的力量,可是身体不是电脑,它不听你的命令,顽强地抵抗着。我身不由己,非常痛苦……
茵讲到这里,停下来,眼巴巴地看着我,希望我能批出一条秘诀。
我看着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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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然,一个有关时间的概念强烈地提示了我——“生了宝宝之后”。
我说,生了宝宝之后,发生了什么事情呢?
我在心中飞快地假设了多种可能性,没想到茵回答我说,没发生任何事情。当然,有了宝宝,时间比以前紧张,身体操劳了,但是,这都不是决定的因素。你可以看出来,我的身体很好。
是的。我看得出来,她营养状态不错,既不臃肿也不细弱,正是少妇生机勃勃的年华。
我的直觉让我坚持“时间”这个变量。总觉得在这个时段,发生了什么。她的否认,让我感到按照通常的逻辑,似乎不能解释。我细细地回忆着她说过的每一个字,猛然,我想到了对话时,她那个少见的开头——基因。
我说,你相信基因吗?
她苦笑了一下说,又信又不信。
我追问,此话怎讲?
她说,信,是因为那是科学,中国外国的报纸都在讲。龙生龙凤生凤,你不信行吗?要说不信,嗨……我和丈夫的基因都不错……算了算了,不谈了。她万分沮丧地低下了头。
我感到自己正在接近那个谜团的核心。虽然追问下去看起来是一种残忍,但也许正是要害所在。我说,我看你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的,能否告诉我,这和基因有什么关联吗?
她痛苦地低下了头。由于她的头低得很深,我无法知道她的面部表情。当她再次抬起头,我才看到满脸的滂沱泪水。
我说,看到你非常难过,我也很不好受。能告诉我,你想到了什么?
她吃力地说,不是想到,是看到……第一次看到的时候,我几乎昏了过去。
说着,她从自己精巧的手提包夹层里,掏出一张照片,递给我。
我看到了一个女孩。扁扁头,肿眼泡儿,塌鼻子,瘪嘴巴,稀疏的头发……天啊,几乎所有女孩子长相上的忌讳,这小姑娘都犯全了。
这是……我迟疑着没敢把话说完整。
是的,这是我的女儿。这就是基因的故事。我和我丈夫的基因都那么卓越,可是组合在一起,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?我恨这种男女结合,它是一种魔鬼的戏法。它能把优秀化成腐朽,它耍弄人,它把一种灾难,一种命运的不可知性强加给我,它让我一看到这个孩子,就对性的活动产生了强烈的憎恶感。它是蛇蝎出没的烂泥潭,给你片刻的欢愉,然后是无尽的恐怖和烦恼。直到你沉没了,它却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冷笑。它把瞬间的事情,化成严酷的绵延的后果。把无尽的灾难留给那对无辜的男女,留给那对男女的天真孩子……所以,我要反抗它。我要禁绝它对我的再一次迫害。我用冰雪修建篱笆,严丝合缝,它再也休想钻入。我以所有的力量抵御它的诱惑,我不能承受当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孩子的丑陋容貌时,所遭受的惨痛的挫败,那一刻,我是世上最绝望的母亲……
我忙插入说,不好意思打断一下,你对女儿怎样?
在这一刻,我真的非常关切那位让母亲大失所望的女儿。
还好。因为我知道这不是她的过错。我不该恨她。要说恨,该恨的是我,是她的父亲,是我和丈夫的这种结合,是制造生命的过程。茵说完紧紧咬着嘴唇。
谈到这里,真相大白了。这位母亲,因为无法接受女儿的容貌,追本溯源,她认为是性的活动导致了男女双方基因的重组,她就在潜意识里抵制夫妻间的性生活。用自己的推理,堆积成一座冰山,把自己冷冻成了“罗斯”。
我说,生命的诞生的确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。显性遗传隐性遗传,还有许许多多人类无法破解的题目。基因是无罪的,夫妻间的性生活是无罪的,你的女儿也是无罪的。况且金山快译通下载,一个人的先天相貌和他后天的发展,也没有完全必然的关系。你的冷漠,归根结底,来源一种不合理的期望的破灭。你希望有一个美轮美奂的孩子,这可以理解,却不能把它当成百分百的真实。一旦达不到理想,你就把愤怒透射到了夫妻生活。
茵看着我,若有所思的样子。久久,喃喃地说,喔喔,原来,是这样啊。其实,有了现代的避孕工具,悲剧就不会重演。再说,基因的组合,也是人类无法控制的概率……
我欣喜地看着她,知道冰雪已渐渐消融。
第一部分谁是你的钢索?
那天我回到家中,面对着先生拿出一张白纸。然后我对他说,在纸的上面,请写下——“我的支持系统”这几个字。在纸的左面,请写下“人物的称谓或姓名”,在纸的右面,请写下“与我的关系”。好了,开始吧,尽快。不假思索。你要知道,所有的心理测验都烦再三斟酌。
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说,你今天又学习到了什么新知识,想在我这里做个试验?
我说,你猜得很准嘛。好吧,听我慢慢说个分明。
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支持系统,就像一个好汉三个帮,一个篱笆三个桩。比如说,柱子是宫殿的支持系统,双脚是身体的支持系统,绿叶是花朵的支持系统,桥墩是高架桥的支持系统……一个人,在世界上行走,没有好的支持系统是不能持久的。它是我们闯荡江湖的根据地,它是我们长途跋涉的兵站。当我们疲倦的时候,可以在那里的草丛栖息。当我们忧郁的时候,可以在那里的小屋倾诉。当我们受到委屈的时候,可以在那里的谅解中洒下一串泪珠,当我们快乐的时候,可以在那里的相知中聊发少年之狂……
这种精神的疗养生息之地,你有多少储备?
先生是个缜密的人,他说,既然你已做完了这道测验,不妨把你的讲来听听。
我说,好啊。我告诉你。
我最先写下了我的母亲……
于是忆起那天的课堂。
静寂。这是心理测验常常出现的情形。人们在想。片刻之后,有人就刷刷地动起笔来。这种事情,一旦有人开了头,谁都顾不了谁了。同学们埋头去写,然后分成小组,描述自己的支持系统。基本上包括这样几类——家人、亲属、同学、师长……
有同学说:我飞快地检视了自己业已走过的人生,我为自己多年来储备下的丰厚资源,而欣慰和思考。我对自己的今后更有了把握和信心。我的支持系统,从我幼年的朋友到最新的职业同事,他们涵盖了我的历程。好似风暴过后海滩上遗下的贝壳,那是经历了考验的生命的礼品。
有一位同学的支持系统是一片空白。他坦诚地说,我的支持系统就是没有一个人。我是自己支持自己,是思想支持着我。也许,这是因为文革中有人告密,使我不需要知心的人。
不管怎么说,我钦佩这位同学的坦率。还有的人在这种时候,不敢暴露自己,明明没有,但他随便填上几个名字,把自己凄凉的真实隐藏起来。但是,你要想一想,为什么自己的支持系统是空白呢?再有,如果有的同学全部填写的是家庭成员,那也是不够完备的。如果一个中学生,他的支持系统也都是同龄人,那么,很容易出现瞎子领瞎子的情况。要引起辅导员的高度注意。支持系统的性别单一化,也是不理想的。理想的支持系统应该是两性都有。
第一部分哑幸福
初逢一女子,憔悴如故纸。她无穷尽地向我抱怨着生活的不公,刚开始我还有点不以为然,很快就沉入她洪水般的哀伤之中了。你不得不承认,在这个世界上,有些人就是特别的倒霉,女人尤多。灾难好似一群鲨鱼,闻到某人伤口的血腥之后,就成群结队而来,肆意啄食他的血肉,直到将那人的灵魂嘬成一架白骨。
从刚开始,我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好运气的。她说。
我惊讶地发现,在一片暗淡的叙述中,惟有说这句话的时候,她的脸上显出生动甚至有一点得意的神色。
你如何得知的呢?我问。
我小时候,一个道士说过——这小姑娘面相不好,一辈子没好运的。我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。当我找对象的时候,一个很出色的小伙子,爱上了我。我想,我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吗?没有的。就匆匆忙忙地嫁了一个酒鬼,他长得很丑,我以为,一个长相丑恶的人,应该多一些爱心,该对我好。但霉运从此开始。
我说,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会有好运气呢?
她固执地说,那个道士说过的……
我说,或许,不是厄运在追逐着你,是你在制造着它。当幸福向你伸出银指的时候,你把自己的手掌,藏在背后了。你不敢和幸福击掌。但是,厄运向你一眨眼,你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。看来,不是道士预言了你,而是你的不自信,引发了灾难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,摩挲着它,迟疑地说,我曾经有过幸福的机会吗?
我无言。有些人残酷地拒绝了幸福,还忿忿地抱怨着,认为祥云从未卷过他的天空。
幸福很矜持。遭逢的时候,它不会夸张地和我们提前打招呼。离开的时候,也不会为自己说明和申辩。
第一部分从6岁开始
和北京一所中学的女生座谈。席间,一位女孩子很神秘地问,您是作家,能告诉我们“强暴”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吗?
她说完这话,眼巴巴地看着我。她的同学,另外五六位花季少女,同样眼巴巴地看着我。说,我们没来之前,在教室里就悄悄商量好了,我们想问问您,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
我微笑着反问她们,你们为什么想知道这个词的意思?
女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快译通 法语,随着我们的年纪渐渐长大,家长啊老师啊,都不停地说,你们要小心啊,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,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。在电影里小说里,也常常有这样的故事,一个女孩子被人强暴了,然后她就不想活下去了,非常痛苦。总之,“强暴”,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,但是,没有人把这件事同我们说清楚。我们很想知道,我们又不好意思问。今天,我们一起来,就是想问问您这件事。请您不要把我们当成坏女孩。
我说,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。我绝不会把你们当成坏女孩。正相反,我觉得你们是好女孩,不但是好女孩,还是聪明的女孩。因为这样一个和你们休戚相关的问题,你们不明白,就要把它问清楚,这就是使科学的态度。如果不问,稀里糊涂的,尽管有很多人告诫你们要注意,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那是怎样一回事的时候,从何谈起注意的事项呢?好吧,在我谈出自己对“强暴”这个词的解释之前,我想知道你们对它的了解到底有多少?
女孩子们互相看了看,彼此用眼神鼓励着,说起来。
一个说,它肯定是在夜里发生的事。
第二个说,发生的时候周围一定很黑。
第三个说,很可能是在胡同的拐角处发生。
第四个说,有一个男人,很凶的样子,可是脸是看不清的。
第五个说,他会用暴力,把我打晕……
说到这里,大家安静下来,或者更准确地说,一种隐隐的恐怖笼罩了我们。我说,还有什么呢?
女孩子们齐声说,都晕过去了,还有什么呢?没有了。所有的小说和电影到了这里,就没有了。
我说,好吧,就算你晕过去了,可是只要你没有死掉,你就会活过来。那时,又会怎样?
女孩子们说,等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在医院里了,有洁白的床单,有医生和护士,还有嘀嘀嗒嗒的吊瓶。
我说,就这些了?
女孩子们说,就这些了。这就是我们对于“强暴”一词的所有理解。
我说,我还想再问一下,对那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,你们还有什么想法?
女孩子们说,他是一个民工的模样。穿的破破烂烂的,很脏,年纪三十多岁。
我说,孩子们,我要说,你们对这个词的理解,还远不够全面。发生强暴的地点,不仅仅是在胡同的拐弯处,有可能在任何地方。比如公园,比如郊外。甚至可以在学校甚至你邻居的家,最可怕的,是可能在你自己的家里。强暴者,不单可能是一个青年或是中年的陌生人,比如民工,也有可能是你的熟人亲戚甚至师长,在最极端的情况下,也可能是你亲人。“强暴”的本身含义,是有人违反你的意志,用暴力强迫你同他发生性的关系,这是非常危险的事件。强暴发生之时和之后,你并非一定会晕过去,你可能很清醒,你要尽最大的能力把他对你的伤害减少,保全生命,你还要在尽可能的情况下,记住罪犯的特征……
女孩子们听得聚精会神,把我可紧张得够呛。因为题目猝不及防,我对自己的回答毫无把握。我不知道自己解释的对不对,分寸感好不好,心中忐忑不安。
后来,我同该中学的校长说,我很希望校方能请一位这方面的专家,同女孩子们好好谈一谈,不是讲课,那样太呆板了。要用生动活泼的形式,教给女孩子们必要的知识。使她们既不人人自危草木皆兵,也不是稀里糊涂一片懵懂。
我记得校长很认真地听取了我的意见,然后,不动声色地看了我半天。闹得我有点发毛,怀疑自己是不是说的很愚蠢或有越俎代庖的嫌疑。
停顿了一会儿之后,校长一字一句地说,您以为我们不想找到这样的老师吗?我们想,太想了。可是,我们找不到。因为这个题目很难讲,特别是讲得分寸适当,更是难上加难。如果毕老师能够接受我们的邀请,为我们的孩子们讲这样的一课,我这个当校长的就太高兴太感谢了。
我慌得两只手一起摇晃着说,不行不行。我讲不了!
后来,这件事就不了了之。
在美国纽约访问。走进华尔街一座豪华的建筑,机构名称叫做“女孩”。身穿美丽的粉红色中国丝绸的珍斯坦夫人,接待了我们。她的脖子上围着一条同样美丽的“扎染”头巾。她说,我们这个机构,是专门为女孩子的教育而设立的。因为据我们的研究报告证实,在女孩子中间自卑的比例,是百分之百。
我说,百分之百?这个数字真令人震惊。都自卑?连一个例外都没有吗?
珍斯坦夫人说,是的,是这样的。这不是她们的过错,是社会文化和舆论造成的。所以,我们要向女孩子们进行教育,让她们意识到自己的价值。
在简单的介绍之后,她很快步入正题,晃着金色的头发说,对女孩子的性教育,要从6岁开始。
我吃了一惊,6岁?是不是太小啦?我们的孩子在这个年纪,只会玩橡皮泥,如何张口同她们谈神秘的性?
还没等我把心中的疑问吐出口,珍斯坦夫人说,6岁是一个界限。在这个年龄的孩子,还不知性为何物,除了好奇,并不觉得羞涩。她们是纯洁和宁静的,可以坦然地接受有关性的启蒙。错过了,如同橡树错过了春天,要花很大的气力弥补,或许终生也补不起来。
我点头,频频的,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。但是,究竟怎样面对一双双瞳仁如蝌蚪般清澈的目光,用她们能听得懂的语言谈性?我不知道。我说,东方人讲究含蓄,使我们在这个话题上,会遇到更多的挑战和困难。不知道你们在实施女性早期性教育方面,有哪些成功的经验抑或奇思妙想?
珍斯坦夫人说,哦,我们除了课本之外,还有一个神奇的布娃娃。女孩子看到这个娃娃之后,她们就明白了自己的身体。
我说,可否让我认识一下这个神通广大的娃娃?
珍斯坦夫人笑了快译通网站,说,我不能将这个娃娃送给你,她的售价是80美金。
我飞快地心算,觉得自己虽不饱满的钱包,还能挤出把这个赋有使命的娃娃领回家的路费。我说,能否卖给我一个娃娃?我的国家需要她。
珍斯坦夫人说,我看出了你的诚意,我很想把娃娃卖给你。可是,我不能。因为这是我们的知识产权。你不可仅仅用金钱就得到这个娃娃,你需要出资参加我们的培训,得到相关的证书和执照,你才有资格带走这个娃娃。
她说得很坚决,遍体的丝绸都随着语调的起伏簌簌作响。
我明白她说的意思,可是我还不死心。我说,我既然不能买也不能看到这个娃娃,但是我可不可以得到她的一张照片?
珍斯坦夫人迟疑了一下,说,好的。我可以给你一张复印件。
那是一张模糊的图片。有很多女孩子围在一起,戴着口罩(我无端地认定那口罩是蓝色的,可能是在黑白的图片上,它的色泽是一种浅淡的中庸)。她们的眼睛探究地睁得很大,如同嗷嗷待哺的小猫头鹰。头部全都俯向一张手术台样的桌子,桌子上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布娃娃——她和真人一般大,躺着,神色温和而坦然。她穿着很时尚华美的衣服,发型也是流行和精致的。总之,她是一个和围观她的女孩一般年纪一般打扮,能够使她们产生高度认同感的布娃娃。老实说,称她布娃娃也不是很贴切。从她颇有光泽的脸庞和裸露的臂膀上,可断定构成她肌肤的材料为高质量的塑胶。
围观女孩的视线,聚焦在娃娃的腹部。娃娃的腹部是打开的,如同一间琳琅满目的商店。里面储藏着肝脏、肺管、心房还有……惟妙惟肖的子宫和卵巢。自然,还有逼真的下体。
往事,也许是我在纽约的华尔街,一定想买下模具娃娃的强烈动力之一了。
非常感谢珍斯坦夫人,我得到了一张娃娃被人围观的照片的复印件,离开了华尔街,后来又回国。我虽然没有高质量的仿真塑胶,但我很想为我们的女孩制造出一个娃娃。期待着有一天,能用这具娃娃,同我们的女孩轻松而认真地探讨性。思前想后,我同一位做裁缝的朋友商量,希望她答应为我定做一个娃娃。
听了我的详细的解说并看了图片之后,她嘲笑说,用布做一个真人大小的娃娃?亏你想得出!
我说,不是简单的真人大小,而是和听众的年纪一般大。如果是6岁的孩子听我讲课,你就做成6岁大。如果是16岁,就要做成16岁那样大,比如身高1米60——
朋友说,天啊,那得费我多少布料?你若是哪天给少年体校女排女篮的孩子们讲课,我就得做一个1米8的大布娃娃了!
我说,我会付你成本和工钱的。你总不会要到827块钱一个吧(当天的100美元对人民币汇率)?
朋友说,材料用什么好呢?我是用青色的泡泡纱做两扇肺,还是用粉红的灯芯绒做一颗心?
我推着她的肩膀说,那就是你的事了。为了中国的女孩们,请回去好好想,尽快动手做吧。




